书评丨幽默的温度与锋芒:缪印堂艺术生命全景——评《幽默的高度》
作者:姚利芬 发布时间:2026-01-23 14:31

缪印堂先生的《幽默的高度》八卷本近日付梓在手,纸香氤氲,往事如光影“漫”上心头。十年前,为做科普美术研究与画册编选,我几度登门拜访这位被圈内亲切唤作“缪老”的艺术家。他那张带着几分天真与倔强的“漫画脸”,是少年病痛留下的印迹,却也成为他一生幽默气质的底色。犹记得,2016年春,中国科普美术研讨会上,缪老带来水墨动画《贵妃醉酒》、会动的《清明上河图》等二十余件新媒体资料在现场一一播放。犹记得,他提前在稿纸上,写下密密的关于科普美术发展的建议条目,会议伊始郑重交予我。那份专注与热忱,如今想来仍令人肃然。

中国漫画史与科普漫画史上一个无法绕行的坐标

1935年,缪印堂是出生于南京,那是烽火映天、流离辗转的年代。9岁时,他罹患牙床骨髓炎,病痛像是命运留下的刻刀,却未能阻断他生命的向阳之势。他曾说,他们那一代人是“飘一代”,“活在飘摇的大时代里”,时代的风雨与变革在每个人的生命纹理上刻下了凹凸不一的印记。也正因如此,幽默在他的笔下从不是轻飘的调侃,而是幻化为一种温柔的倔强——仿佛晦暗中的一盏灯,创伤处的一抹光。他从孩提时的小人书、糖纸与火花邮票里摸索世界的缤纷,从电影院的光束与书店的纸香里拓展精神的疆域,乐不知返;他痴迷于丰子恺、张乐平等人的漫画,那些线条与格调在他心底搭起了一隅可以安放情绪的小小宇宙。他自学国画、水彩、铅笔画与漫画,沉静而热烈,几近忘我。初中时期因黑板报与壁报在校内声名鹊起,继而担任学校美术工作队队长。1951年,16岁的缪印堂在南京的《时事画刊》上发表反映抗美援朝的漫画《昨天、今天和未来》。那一瞬,他仿佛推开了一扇命运为他独留的门。由此燃起的微光,点亮了他往后七十年的创作长路。尔后,他进入《漫画》编辑部,在桑干河下乡,始终坚持“从生活深处取薪,去点燃漫画的篝火”。他坚信,生活的温度、群众的呼吸,才是漫画真正的根须。而今,《幽默的高度》八卷本,正是缪老一生心力与灵光的积淀。

缪印堂被誉为“中国科普漫画第一人”。此次出版的《科学漫画集》收录了他百余幅代表性作品,这是其庞大创作中的一隅。20世纪80年代科普事业迎来复兴之春,他在短短四年间(1981—1985)便完成两千余幅科普漫画,以惊人的创造力为中国科普漫画绘就了最初的版图。缪印堂将漫画视作一种具有信息承载力、逻辑结构与传播功能的视觉语言,一种能够介入科学知识领域的媒介,而非附属于娱乐的轻巧点缀。科普漫画的出现,恰是时代需求下科学与艺术自然交汇而生的独特成果。缪印堂提出科学漫画的“三性”——科学性、趣味性与变形力:科学性为其根本;趣味性使大众乐于接受;变形则让抽象知识获得生命与动感。在他的画笔下,生活处处闪耀着科学的火花:玩具里藏着新技术的萌芽,牧笛因科技介入而能提升渔产,音乐家的胡子、宇宙飞船也带着一丝顽皮与天真……科学知识、科学方法、科学思维在他的画笔下幻化为富有性格、情绪与戏剧性的生命体。

作品兼具东方审美的风骨与现代幽默的明快感

《连环漫画集·王大爷趣事》一卷汇集了缪印堂系列经典连环漫画。《连环漫画集·王大爷趣事》以三代同堂的家庭生活为叙事核心,通过老夫妇与孙辈的日常互动,折射出代际差异引致的温情与笑料。作品以人物性格的对比、生活冲突的生成以及四格结构的节奏化叙事为支点,形成了独具缪氏风格的轻喜剧美学。王大爷被赋予典型的老年男性特征:嗜酒、固执、却又略带天真;王大娘则以勤俭细致的家庭主妇形象出场,言行稳妥而富有生活智慧;小孙子天真活泼,是推动情节出人意料发展的关键角色。正是这三类性格间的错位与互补,为全书奠定了稳定的情感与喜剧基调。漫画中的冲突主题集中于生活习惯的差异、育儿理念的分歧以及老年人与新技术间的适应落差,如对家电或小器具的误用等。缪印堂将这些普通家庭的琐碎瞬间提炼为具有普遍共鸣的滑稽场景,使作品既贴近现实,又超越现实的日常逻辑。

在《水墨画集》《幽默画集》《插图艺术集》三卷中,缪印堂的跨界才华展现得尤为鲜明。他的水墨漫画将传统国画的笔墨精神与现代漫画的叙事机制融为一体:线条灵动,节奏自如,既保留水墨的呼吸与留白,又注入漫画的机趣与轻盈。与传统以木板刻制、程式化造型为主的年画不同,他的娃娃年画以文人水墨为路径,为儿童形象注入了更多人文气息与生活灵韵。他喜欢儿童,其笔下的儿童常来自日常场景,如邻家小儿的天真烂漫:小女孩身着棉袄、戴虎头帽,手举莲花灯与糖葫芦(《年年如意》)……那份节庆中才有的松弛与愉悦,被极为克制而传神的笔墨捕捉下来。他对墨色的驾驭远超一般漫画家,能够在泼洒、渲染与空白之间捕捉情绪的波动,使画面兼具东方审美的风骨与现代幽默的明快感。这种以民族化语言重塑视觉叙事的探索,发生在20世纪80年代中国图画书艺术转型的关键节点,缪印堂与同侪画家共同推开了这扇新门,以“充分民族化的风格与独有的幽默”提升了行业整体的审美高度。此外,他在插图领域的贡献亦不容忽视。其插图往往以诙谐的视觉形式引导读者理解故事的思想蕴涵,有独立审美意味。在为80年代初入选中语文课本文章《皇帝的新装》绘制的插图中,他以寥寥数笔勾勒出比例失衡、滑稽可笑的皇帝,与庄严城堡和指指点点的孩童形成强烈对比,讽喻意味与幽默力量同时抵达。

以学者般的敏锐与自觉推进漫画理论建设

令人敬佩的是,缪印堂从未将自己局限于“画匠”之角色,其以学者般的敏锐与自觉,深入推进漫画艺术的理论建构。在《论漫画艺术》一卷中,他尝试为漫画这一常被忽视的艺术形态建立系统的知识谱系:对于漫画的特性、功能与类型进行了全面阐述;亦论及漫画创作者必须具备的基本功——从造型能力、观察力,到想象力、创造力与文化素养的积累,层层铺陈,清晰易懂。在具体创作层面,他对选材立意、表现技法、标题设置与整体构思皆有深入思考;对“变形”的意义、漫画阅读的方式也提出了具有启发性的分析。在《漫画杂谈》《我的漫画生活》中,他以杂文式的笔调记录创作灵感。例如,他批评部分四格漫画“相声化”的倾向——过度依赖包袱式对白,使视觉形象沦为对话的附庸,削弱了漫画本应以图像为核心的叙事力量。这一观察在当下莫不具有现实意义,背后是他对漫画媒介本体论的清醒意识,漫画若失去图像的张力,便失去其灵魂。缪印堂对于漫画传统与当代的关系亦有自觉判断。他主张“转益多师”,既要在民族艺术传统中扎根,又要向卜劳恩、兰格仑等国际名家学习,以扩大漫画的表达疆域。他敏锐地意识到媒介变革对漫画创作的影响,积极拥抱新媒体与新技术,使漫画在时代的浪潮中保持活力与创造力。

当我放下这八卷书卷,缪老手写信笺的字迹仿佛又在眼前悄然浮漾,这样缓慢而笃定的交流方式,如今几乎成了时代罕见的珍迹。更令人唏嘘的是,2017年8月1日——他离世后的第二日,我才收到他寄出的最后一封来信——邮路的迟滞,与生命的戛然而止,在那一刻叠映成一种令人无法言表的静默,让人久久无法回神。拆开信封,他清劲而流畅的字迹迎面而来,还有那张被红笔细心标注的整版报纸。他在信中写道:“寄上《艺术报》一文,谈及明代《天工开物》的图鉴。文章虽从版画艺术论述,我们可从科学美术(科普美术)角度来看待,是中国很早的‘科学美术’作品史料了。”短短几十字,却倾注了他对中国科普美术的深情关注与不断追问,也寄托着他对后继者的殷切期许。而在那篇《让版画回归绘画》中,他特别以朱笔圈点的“精雕细琢、追求完美的工匠精神”,何尝不是他本人艺术生命的缩影?他一生历经战火的灼烤、病痛的拉扯,也见过时代风向的突变,但从未放下幽默的锋芒,也未曾减弱对技艺极致要求的坚持。

 本文刊载于2026年1月18日《出版商务周报》,刊发时有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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