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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定要为夜叉写一个故事，是在敦煌见到一幅壁画之后，画上是一个夜叉悄悄为人类打扫院子的情形。一个凶神恶煞的夜叉，怎么会为人类打扫院子呢？后来听讲解才知道，夜叉最初来源于印度，是一个守护之神。而在莫高窟的一些壁画中，还有夜叉怀抱幼儿和托举幼儿的画面。这个形象太反差，太有故事了。我小时候就幻想有一个守护神，心里一下有了创作的想法。

那是2024年初夏，我受邀去敦煌参加一个活动。从兰州到敦煌，一路西行，穿越茫茫戈壁、沙漠，抵达莫高窟、鸣沙山、月牙泉、榆林窟、锁阳城、玉门关……在莫高窟幽暗的洞窟里，我被深深震撼，仿佛一下穿越千年，那样静静地和历史对望。我在壁画中寻找飞天、翼马、九色鹿、朱雀、三兔共耳、化生童子……这所有的一切将我带入一个奇异的世界。

在敦煌的那几天，正好赶上万人星空演唱会开幕。鸣沙山下人潮汹涌，月光、沙海、灯光与歌声、狂欢的人群，让人莫名地感动。但那一天，我在沙丘寻找同伴时，无意间走到了沙丘顶，被夜空下的沙漠震撼到了。那是怎样的一种情景呢？一边是璀璨的人间烟火，一边是无尽的天地苍茫。我后来没有走向那片喧哗，而是沿着相反的方向，在连绵的沙丘之上，一个人，一直走，一直走。那是一种多么奇特的经历啊。天地昏黄，风声呼啸，无边而单一的沙漠，细沙扑打在脸上，世界的喧嚣成了一种模糊的背景，仿佛走在了另一个世界，这种反差给人强大的冲击。我后来在写这个故事的时候，这画面一再浮现，就有一层壮阔而苍茫的底色，它也让我很好地游走于现实与虚幻之间。特别是故事结尾时，我仿佛又走入那片没有尽头的沙漠之中，在那低矮而辽阔的天地里，与时间和空间无限交织。

从敦煌回来后，我就开始准备这个故事。不过我很快发现，这个作品的创作难度比我想象的要大很多。它不是凭你对敦煌的热爱就能完成的，也不是凭天马行空的想象就能讲一个故事，它必须契合真实的史料和风土背景，去塑造可感的人物形象。而我对敦煌的历史、人文、生活都了解得如此之少。于是我开始大量阅读和学习，买书，查资料，看文献，看纪录片，跑图书馆，请教敦煌学专业的博士生。

可是，故事要怎么写呢？怎么开头呢？我反复琢磨，为人物立传，构思情节，寻找视角，想法变来变去。直到有一天，我在一个旧文档里，看到我以前构思的一个“躲春”童话，一下有了感觉。躲春是南方的一个民俗，就是在立春这天，某些属相的人因为犯了“太岁”，要躲起来，以求得平安。它一下把我熟悉的南方和北方结合起来，把现实和幻想打通了。这里面有传统，有禁忌，有很多有意思而神秘的东西。而且，将一个现代孩子置于躲春的民俗和禁忌中，这本身就有很好的冲突和戏剧性。故事脉络很快清晰起来：小女孩苏果在躲春时无意间触犯了禁忌，唤醒了莫高窟沉睡千年的妖怪。危急时刻，她的夜叉守护神及时赶来相救，并送给她一支骨笛，告诉她群妖已醒，危难时可以召唤他……然后故事一层层展开。

我写得很兴奋，写的过程中不断生长出一些情节，而那些精怪形象大多源于神话传说、敦煌的壁画和史料。我用一个多月时间完成了初稿。当然，它无比粗糙。我的习惯是，即使跳过一些障碍和情节也要一口气完成初稿。因此，接下来的修改才是真正辛苦的开始。

修改持续了近一年，改了很多轮。虽然是一个虚构的奇幻故事，但毕竟是放在敦煌的背景下，就必须得严谨。一审、二审、三审、专家外审……到最后，我和编辑会为了一个字、一个词、一个引用、一个精怪的出处不断查证。比如，即使几句话提到一个妖怪穷奇，都要从很多的版本中去取一个形象，而在各种古籍中，又有不同的说法。还比如，我写到一个开窗的关键动作，都要查当地几十年前的房屋结构，是推是拉，有没有插销。后来的一个细节，关于女孩在莫高窟捡到一个青金石碎片，我是出于色彩和美感的考虑，用了“青金石”，但编辑提出疑虑，说这样不好，并结合洞窟的实际情况列出几条理由。我于是查找资料，纠结和替换了好几种物件，最后用了“小石子”，虽然它不够美，但最贴切。当然，要平衡的东西还有很多，包括在描写妖怪时，如何保留这些妖怪的传统魅力，又不吓到小读者；在营造紧张氛围时，如何把握好分寸，避免过度神秘和幽暗。

最后一轮集中修改持续了半个月，因为有了一个截稿日期，每天十多个小时反复打磨，查证。有时为了修改一个小情节就要花上很长时间，讨论来讨论去，没完没了。有一次晚上和编辑打电话，挂了电话，一看时长：2小时43分。真是不断刷新纪录。我说：让我保持这个纪录吧，不要再刷新了。直到最后交稿，我才完全放松下来。

好了，我要说说我的童年了。我的童年有很明显的两面，一方面渴望冒险，一方面又胆小怕黑，明明知道什么也没有但就是怕。我大脑里有无数的鬼怪，有时候甚至会被自己的想象吓死。八岁那年，家里还几次请人为我“修花”驱邪。当黑暗和恐惧来临时，我就希望有一个守护神，让我渡过劫难，就像故事里的小女孩，用骨笛召唤她的守护神。我有时想，我们一生中有那么多化险为夷、大难不死的经历，难道就没有守护神吗？每一个生命能活到今天，就没有神奇的力量和际遇吗？写这个故事时，我仿佛又回到我的童年，仿佛真的能看到那个夜叉，看到那些风驰电掣的守护者。好吧，我真的是这样一个爱幻想的人，至少在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愿意相信他的存在。

再来说说我的外婆。我一直觉得，我的外婆为我的童话创作提供了重要的灵感源泉。虽然《夜叉守护神》是一个虚构的故事，但很多细节来源于我真实的生活和感受。故事中太奶奶其实很大程度上来源于我的外婆。我的外婆是一个有着传奇色彩的人，懂得很多神奇的事物，包括民间的驱邪、收惊、打卦问卜，还懂得各种草药，会看病，会接生，方圆几十里的人都来找她。我记得小时候，她还教我一些奇怪的符号和咒语，教我辨认草药及如何采药，采药的方位和时辰都特别讲究。我长大后才知道，外婆的父亲是一位师公，这是一个很神秘的职业。或许正是这些童年的经历，让我对这种传统的、民间的、民俗的，甚至“巫术”的东西很感兴趣。所以这个故事里，那些推火焰、看虎口、念咒等细节都不是凭空想象的，而是有着童年的温度，能融入我的真情实感。

故事创作的过程其实也是和笔下人物相识、相伴的过程，因此，当故事结束时，夜叉帕戈丢为救女孩而被封印，我真的很伤感，仿佛我也告别了我的守护神。所以我必须留下一点希望，“只要敦煌的风还在吹，他就永远不会消逝”。结尾实际上是开放的，像生命本身，充满无数可能。

我希望孩子们能喜欢这个故事，并因此喜欢上敦煌，喜欢我们的传统文化。同时，我也希望这个故事让他们懂得责任和守护，对人生怀抱热望，又理解其间的悲欢。希望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守护神，被爱，被守护，并最终学会守护自己所爱的一切。

本文刊发于《中国出版传媒商报》2026年2月27日第19版，刊发时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