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轩画本·青铜葵花》刻绘儿童文学的东方美学精神
作者:李利芳 发布时间:2026-05-09 16:04

《曹文轩画本·青铜葵花》刻绘儿童文学的东方美学精神

文/李利芳

刻绘儿童文学的东方美学精神

曹文轩于2016年获得国际安徒生奖,这是世界儿童文学领域的最高荣誉。这项荣誉的获得标志着中国儿童文学的发展进入新的历史阶段。曹文轩能够获奖的根本原因是他在全人类的视域内讲好了中国的童年故事。他在中国的大地上、基于中国的历史文化为儿童写作,写出了独一无二的中国童年精神,这是他对世界儿童文学作出的最大的原创贡献。曹文轩所讲的童年故事体现了中国精神、中国价值、中国力量。

国际安徒生奖评委会给曹文轩的颁奖词中有这样的表达:曹文轩的作品不掩饰人类境况,认可生活经常充满悲剧,儿童可能遭受苦难。同时,他们相爱,能在最需要的时刻发现人性的品质和善意,从而得到救赎。《青铜葵花》是我们深入理解这段评价非常典型的一个作品,是一部充分彰显儿童文学的东方美学精神的杰出作品。

曹文轩对他下笔的文字是虔诚的。他用心经营一个个汉字,组合成美妙的词与句子,用语言捕捉人与万物细腻的情感与无限丰富的想象,表达中国人对世界与人生的生存智慧与审美理解。曹文轩在儿童文学的语域内创造出汉语言的典范写作模式。

《青铜葵花》是体现曹文轩“和合”的儿童文学美学观的一部标志性作品,它完全是东方审美特质的。这一价值取向不表现孤立的儿童主体性,它选择儿童与儿童、儿童与自然、儿童与社会、儿童与成人的“中庸和谐”之道。它偏重人文伦理,突出“情”之于儿童生命主体成长的同化作用,这与西方儿童文学崇尚极致的童年生命个性之美的美学观形成鲜明对照,代表了中西两种不同的儿童价值观念。

故乡、儿童与文学的精神之美

专门为儿童提供的文学是将儿童放在心上的文学,它的功能主要是满足儿童的精神需要与扶助他们健康成长。为儿童服务的工作方式有很多,文学是通过审美的路径达成的。曹文轩首先是一位始终心系少年儿童成长的优秀儿童工作者,其次他是一名始终对文学心存敬畏,保有赤诚审美理想的优秀儿童文学作家。他的每一部儿童文学都将“儿童”和“文学”并置放于同等高度,并积极探索二者内在紧密的精神联系。

《青铜葵花》主要写的是“青铜”和“葵花”两兄妹之间的故事,故事的背景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中国,地点是南方一个叫“大麦地”的村庄。与《草房子》一样,这部作品作家同样采取历史回眸的童年叙事方式,写了一个具体时代中中国土地上生活着的平凡而伟大的人民。“为儿童写”与“写儿童”并没有限制曹文轩对文学的精深理解与把握,他将儿童文学放置在历史与文化、社会与人生、存在与人性等的大系统内去进行定位与理解,所以他笔下的儿童视角有自我童年体验的印痕,真切生动,更有作为文学家的成人的文化与思想构造,强烈呈现出艺术能动性的精神高度。

人物与故事是小说的灵魂,除对这二者在文学性上用心经营外,曹文轩的儿童小说特别擅长从意象到意境的审美创造,这既是他对中国古典美学与抒情文学传统良好的传承,又是他对儿童文学价值质素的中国式的认识与理解。他的每一部儿童小说都有很美的意象,尤其表现在作品的篇名上,都非常有讲究与品味,属于那种可以伴随读者一生去咀嚼的审美意象。曹文轩长于将作为艺术存在的意象自然地和儿童发生关系,让儿童与审美对象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浑然一体,“青铜葵花”意象的建构就属于此类艺术巧思。

意象叠加与美善的心灵

艺术家是美的事物的发现者与创造者。由于始终聚焦对儿童的美感熏陶与审美教育,曹文轩很注重在儿童小说中塑造艺术家形象,他们既是亲近儿童心灵的对话者,又是艺术与美学精神的持守者与引领者,具有很强的象征功能。作品中葵花父亲的形象设置即属于此种目的。尽管他在实际故事中出现场景并不多,但他的精神始终存在于葵花田中,存在于城市的雕塑空间中,存在于自然与人文、社会高度融合的生活系统中。

“青铜”“葵花”是两种事物,也是两个孩子的名字。但经由艺术家的创造,他们合二为一,变成具有高度创造力与生命力的艺术作品。青铜与葵花本来是两个各不相干的孩子,但因为一场意外与人性的善良,他们变成为至亲的兄妹。犹如艺术作品“青铜葵花”的独创性与有机性,“青铜葵花”兄妹的互补性与完整性是这部作品着力的重心。通过怎样的工笔细描,让两个特别的孩子从不同的孤独世界走向一个共同的喜悦的生活圈,以携手共艰难,创造美好的生活,这是曹文轩创作《青铜葵花》要完成的文学使命。

“青铜”与“葵花”所以可以意象叠加,在艺术家这里是因为自然之于人类的震撼与伟大的审美情感的促动。对大麦地来说,两个孩子所以能以亲情融合,依托的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民美善的心灵。有一个中心的逻辑可以使这两条线索汇通,那就是作家意图引导孩子们重的——生命与生命之间那份最珍贵的情感。情感逻辑作为一种在的力量,贯通全篇,驱动着故事中的人物在非常时期作出不一般的价值选择。于是,我们看到了老槐树下这令人动容的一幕。

在苦难中写出儿童文学的强度与力度

在文学中为儿童呈现什么取决于作家的儿童文学观。从创作伊始,曹文轩对“儿童文学”这一文就持一种开放有机的认识。他主张不特别强化“儿童文学”的概念,其实警惕的是人们因为过度聚焦“儿童”而就与弱化文学标准,导致儿童接受的文学“营养”不充分。1984年曹文轩提出“孩子是民族的未来,我们是民族未来性格的塑造者”这一著名观点,充满了深刻的忧患意识与责任担当。站在民族性格的高度去为孩子写作,他呼唤的是“包涵着深厚的历史内容,富有全新精神和具有强度力度的儿童文学作品”。

因此,曹文轩对他笔下每一处内容的价值含量都是精心揣摩过的。他思虑的是:面向未来的中国儿童,他们应该被怎样伟大的情感与思想浸润?植根于中华民族血脉深处的文化基因与民族精神,又该以怎样的方式被今日的少年儿童积极传承?他要把那些有生活、有体验、有历史、有人民的故事交付给孩子。他要让他的文学世界充满生命的韧性。他要在真实的历史时空中向孩子们确定苦难与痛苦。他想引领孩子们创造有重量的人生。但,在所有这些极具挑战性的生命任务面前,他在手里捧着的,在掌心上托着的,最想赠予孩子们并陪伴他们一生的,就是那一束美丽的人性之光。

无论是油麻地,还是大麦地,都是曹文轩的精神家园。从这里出发的故事,都是在引领孩子们认识自己的情感母体,找寻心灵故乡,感受土地的生生不息与人民的至善至美。与其说曹文轩是在历史中写童年与往事,不如说他是在艺术中写民族精神与中国性格。他的每一笔都要落定在“灵魂”,那种最有情感力与生命骨节的东西。于是,从他的文字中我们看到的永远都是鲜活具体的生命,生机盎然,无论他们遭受怎样的苦难。

成长发生在有弹力的回应中

曹文轩的作品中总是有“大写”的儿童,他是真正把儿童放在心上,前前后后、反反复复操心他们成长的优秀作家。他笔下的每一个儿童形象都是方方正正、有棱有角的中国儿童。这些孩子不因他们的贫困、孤独,甚至残疾而精神颓败,相反,他们都具有鲜活的个性与丰富的内心世界,他们都有自己独立的情感与思想追求,他们虽身处困境而不与挫折妥协,总是在与生活的激烈搏斗中获得成长的蜕变。曹文轩是一位醉心于书写儿童“成长”的作家,他用故事的方式引领孩子们“鸟瞰”成长的本相。

事实上,从生活经验我们可以深刻地获知,风平浪静、一帆风顺的生活无法真正为成长能。今天都市的少年儿童拥有前所未有的优裕的物质条件,但他们在心理与精神上的成长却也遭遇着他们父辈不曾有过的“逆境”——一种因生活过度顺利而无力为成长助力的“逆境”。往透里说,今天的孩子缺失有跌宕情节的、有曲折经历的、有对个体生命能量发起挑战的生活实践。孩子们的生活太安逸了,我们也便很难听到拔节成长的有力回声。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看曹文轩的苦难书写,我们便更可体悟作家写作的良苦用心。

曹文轩基于历史真实写出了有磨难有力度的成长。他笔下的孩子都经历过“大风大浪”,他们的主体性必须得以对面的、他者的强烈力量去刺激、去唤醒、去激荡,去对撞与富集诱人的弹力,然后孩子才能在成长中苏醒,跳跃,积极作为,发扬生命的主体能动性。

金茅草的光亮是耀眼的,但它垒成的草山安静润泽,敦厚无言,完全成熟的姿态令人向往,而孩子们,他们因一直是如此生命景象的参与者和建构者而豪情满怀,成长内涵的有效获得不言而喻。

灿烂童心与美的哲学

曹文轩是一位非常讲究文学品质的作家,他同时又始终心系儿童的健康成长,他属于少见的能将“儿童性”与“文学性”都兼顾又融合得非常好的优秀作家。20世纪80年代,在我国儿童文学价值重建的关键时期,曹文轩从思想观念与文学实践两方面同时入手,为我国新时期儿童文学观念解放作出了突出的成就。当时他反复申言,儿童文学是文学,儿童文学只能把文学的全部属性作为自己的属性。这一清晰的美学认知是促使他后来在创作上愈益取得杰出成就的根本原因。

《青铜葵花》是一部在艺术结构上非常精致的小说。阅读时我们除了不自觉地被作家牵引进入这个读来令人回肠荡气的故事世界中外,我们还需特别注意故事的线性叙事逻辑,品味青铜与葵花兄妹俩在一起经历的那些典型生活事件,感悟曹文轩在对生活作艺术剪裁时的精妙构思,理解作家对一波三折苦难生活叙写的良苦用心,对文本“起伏有致”的艺术肌理可以展开更自觉理性的审美分析。

围绕青铜一家以及大麦地这个村庄,作家究竟以何种艺术笔力与人文情怀去穿透历史童年的本质呢?为什么我们能以小见大,从一个看马戏的事件中管窥亲情的全部奥妙呢?这些动人的情愫究竟发生在怎样的文学表现中呢?这些都是曹文轩的儿童小说可阐释的文学性空间。

好的文学一定是为读者带来惊喜的文学,一定是超越生活之上能让我们获得惊艳感觉的文学。“项链”这一审美意象即属于此种艺术成色,它是童心与美的高度融合,是“儿童性”与“文学性”的完美统一,绝好地体现出曹文轩在儿童文学领域的艺术功力。

高扬清洁的生命精神

一场突如其来的蝗灾摧毁了大麦地全部的口粮来源。今天我们国家综合经济实力达至的水平已经保证再不可能出现像历史上这样的悲剧。但只要人类生存在地球上,就得准备好随时可能面临的各种灾难与考验。认识、面对、接受与积极应对苦难是人类生存的基本要义。苦难是本原性的存在,它构成为存在的本相,是人类需要探索攻克的终极难题。即便物质文明发达了,人类还得面对无尽的心灵与精神苦难,因此苦难是一个永恒命题。曹文轩从具体历史记忆书写出发,以儿童视角为孩子们讲述苦难故事,他对儿童文学的使命与儿童成长所需要的精神营养有非常自觉清醒的思考,所以他的每一次写作都是有航向的。

文学的本质是审美情感体验,我们在故事中以情的途径联通自我与他人。儿童读者会被文字代入到青铜和葵花的饥饿感受中,替代性地获得具体的苦难经验,积极参与故事人物的应对方式。在高度情的节奏中,读者与人物是深度粘合的,他们的情感体验与行为意识是同步的。当蝗灾不期然地突然降临时,青铜与葵花两个孩子每天的生活细节究竟是怎样的?他们是如何从逆境中找寻到出路的?问题在可能性的解决中又可能会面临怎样新的问题?故事的行走轨迹内蕴着深刻的方法论,会潜移默化地影响儿童读者对生活的深入认知与判断。

曹文轩始终坚守的是人性的善良与高贵这一价值立场。他追求“清洁”的精神操守。不管处身于任何苦难的境遇,人之为人的气节必须要坚守。人不能丢了人的本质。所以作品中总是会写到青铜一家的“干净”,尤其要聚焦“奶奶”的平凡与伟大。阅读曹文轩的作品,我们可以把他的人物串联起来,放在一个体系内去观照,去细究不同人物身上共同的性格特征。

获得一种本质的存在力量

生活在时间的河流中自然行进着,每一种生命都会走向最终的死亡。儿童需要接受的人生教育是全面的,曹文轩在整个人生系统内为孩子写作,他既要为孩子提供照见来路的文字,又要向他们交待守住初心的信仰。他的小说故事都很好读,语言精美,但最关键的价值是举重若轻的文学母题的表达。1997年在《草房子》的后记中,他曾提出“追随永恒”的儿童文学美学思想,这一认识远远拓宽了人们对儿童文学既有的功能理解。

《青铜葵花》从时间的纵向度与生活的横截面写了这么多苦难的场景与事件,青铜与葵花在万般的挫折与经历中毫无悬念地自然会长大。作为文学的故事讲述必然是有终点的,那么,作家会以怎样的命题来收拢与总结他的这一次写作旅程呢?换言之,超越事实的苦难与表象的生活之上的存在真理是什么?让叙事可以止于意义永恒的那些价值质素又是什么?曹文轩每一次的写作都是一种精神探险。作品的结尾必然是要升华的,但必须具备足够强大的止息的力量。

《纸灯笼》已经在朝故事结束的方向行走。这一部分庄重地写到了生命的死亡,但语感并不沉重压抑,曹文轩写出了这个存在命题的真谛。他将“奶奶”与“牛”呼应着去写他们生命的老去,此种呈现本质上是在哲学层面进行的,非常深刻,但孩子毫无疑问可以很好地接受。

与死亡相对应的另一个关键命题是“等待”,它有关于时间,但归在人的心灵,属于精神生命范畴。曹文轩用“灯笼”意象——“光”的来源来照亮这个主题。“等待”是与“时间”对抗的一个命题,也可以说它是顺从时间的。等待来源于内心坚定的力量,它是能够安顿住生命的那种最本质的力量。

面对一个开放的人生命题:离别与回归

一部小说总是试图在最大可能性上浓缩一种人生,并且希冀以此在更普遍意义上参透存在的真相,用以丰富与指导生活。写给儿童的小说,并不会因为儿童年龄尚小而在艺术性与思想性上被降低标准要求,而且因为童年期自身独具的情感生命特征,以它为视角打开的审美世界是绝对迥异于一般成人文学的,因此它是对人类文学版图的积极扩与补充。由于社会化程度不充分,“童年”眼睛通常能以相对“简单”思维看出不一般的生活意趣与价值追求,获得那些被“复杂性”遮蔽了的本质的东西。因此这也是儿童文学对所有年龄段的读者具有吸引力的根本原因。

《青铜葵花》讲述了特殊历史时期两个孩子间的故事。虽然生活过程充满了不确定性,看起来到处都是艰难困苦,但是青铜一家以大爱与善良、强韧的意志为生活之魂,日子在辛劳的打拼与奋斗中也时常充溢着幸福的状态。无论如何,两个孩子能在一起陪伴成长本身才是最大的生活价值。因此,故事讲述的主体内容不管情节如何起伏跌宕,但是主要的情感基调是稳定的,是圆满的,因为一家人是在一起的。

在小说的最后篇章,作家实质性地触碰到了这种均衡的安静的美的状态,青铜一家不得不去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葵花注定了是要离开的。恒久只是人们内心美好的期待,时间中的变化才是更大的真实。“离别”是对最有价值的存在而成立的。因为不舍,所以不愿“离别”。但“离别”是所有在世生命必须要遭遇与面对的,哪怕是孩子。我们需要接纳“离别”。

透明的青铜消化不了葵花的离去。大草垛与青铜融为一个整体,只是象征着等待。青铜唯有在等待中才能安顿自己。于生活于文学,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存在难题。

但曹文轩在结尾处给出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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